从合拍到特供：《钢铁侠3》变形记

　　把《钢铁侠3》国际版（上）和中国版（下）预告片同时播放，会出现一些不同的画面。如中国版中加入了在北京永定门取景的镜头。

《钢铁侠3》国际版预告片（左）没有范冰冰的镜头，中国版（右）则有。

　　《钢铁侠3》国际版预告片中小罗伯特·唐尼就医（左），中国版则剪进了“吴博士”王学圻的画面（右）。

　　随着《钢铁侠3》国内映期日益临近，有关该片“中国特供版”的讨论越来越热闹。此前片方发布声明：影片拥有中国和国际双版本，范冰冰只出现在中国版中。而北美抢先看到影片的华文报纸记者则在微博上爆料，国际版中王学圻只有几句台词，中国拍摄部分大多未能出现。对此，有中国影迷认为这是无可厚非的商业选择，也有人觉得受到冒犯。上周《变形金刚4》宣布在中国招募演员并在中国取景，也被怀疑要做“中国特供版”，但中美合作的牵线人马克·甘尼斯予以否认。

　　回顾中美电影近五年来的合作，从《功夫之王》《木乃伊3》《功夫梦》，到《敢死队2》《环形使者》，合作由深到浅；而《钢铁侠3》中，中方演员和元素已成点缀。《木乃伊3》式的中美深度合作，给中国电影团队提供了学习机会，也传播了中国文化，而所谓“假合拍”“贴拍片”则让中国的电影公司沦为“只出钱不出力”的角色。记者采访好莱坞电影人、国内电影公司老板以及市场观察人士，试图厘清这一变化背后的逻辑。

　　2011年 赶上合拍片“旺市”

　　DMG传媒现任CEO丹·密茨是美国纽约人，1993年与吴冰、肖文阁一起创立了DMG。DMG以拍广告起家，早期客户主要是进军中国的国际品牌，从2009年《建国大业》开始介入电影行业。由于丹·密茨的美国身份，2011年初他们宣布与美国Endgame公司合拍《环形使者》时，并没有太多人感到奇怪。2012年4月，他们争取到与迪士尼及其旗下的漫威影业合拍《钢铁侠3》的机会，才令很多人侧目。

　　如果一切顺利，DMG将通过两个合拍项目提升公司影响力，而他们的合作者也能将进口片变成合拍片，从而将25%的票房分账提高到43%。事实上，DMG在合拍片上表现出的进取心正是近年大环境的一个缩影。

　　2010年，巩俐、周润发、约翰·库萨克主演的《谍海风云》由华谊兄弟和韦恩斯坦公司合拍，虽没在中国取景，依旧拿到合拍片资格；2011年，美国IDG、上海电影集团合拍，李冰冰、全智贤、休·杰克曼参演的《雪花秘扇》也以合拍片方式上映。

　　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总经理张恂2011年接受采访时称，当年合拍项目申报比往年激增30%。他认为“旺市”出现有两个原因：中国电影市场迅猛发展吸引国外关注，以及国内合拍政策的放宽。

　　2012年8月 政策风向起变化

　　作为国内电影领域的“新人”，DMG公司看到了机会，却少了点儿运气。2012年8月，国家广电总局副局长张丕民在光明日报社举行的“电影频道电影研讨会”上谈到中美合拍片问题时表示：“现在有很多国外电影，一个完全的外国故事，(中国方面)投点小钱，加上点中国元素，带上个中国演员，就叫‘合拍片’了，其实这只能算是‘贴拍片’”，他指出，如此做法不仅使大量电影投资资金流走，还挤占了国产片的市场空间。他随后介绍了“合拍片”新政策要求：中方出资比例一般不少于三分之一；必须有中国演员担任主要角色；需要在中国取景。

　　而在2004年7月6日颁布的《中外合作摄制电影片管理规定》中，“合拍片”的定义十分宽泛：联合摄制(中外双方共同投资、共同摄制)、协作摄制(外方出资，中方有偿提供设备器材、场地、劳务)、委托摄制(外方仅以委托中方的形式在中国境内代为摄制)都包含在内。此外还提到“外方主要演员比例不得超过主要演员总数的三分之二。”

　　政策风向的变化，令DMG的计划遇到了挫折。首先是《环形使者》档期遇到问题，直到2012年9月26日才确定两天后的公映档期。这之后《钢铁侠3》来华拍摄和中国演员选择也进展缓慢。有知情人士告诉记者，《钢铁侠3》导演沙恩·布莱克于2012年7月中旬在圣地亚哥国际动漫展上的一番话也为取得合拍资格的前景蒙上了阴影。当时他说的是，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影片中的任何一位演员都不会去中国，影片会在中国取景，用于后期制作。

　　2013年3月 《钢铁侠3》合拍告吹

　　去年9月《环形使者》上映前，丹·密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一再表示，他认为只要中美两个公司进行对接，在剧本、市场、拍摄上进行合作就算“合拍”，对于广电总局政策则不愿发表看法。2012年8月，《钢铁侠3》终于确定中方演员王学圻，但原本8月来华取景的安排因为小罗伯特·唐尼的受伤而推迟。直到12月10日，美国剧组才来中国进行为期一周左右的拍摄，女演员范冰冰同时加盟演出。DMG更在今年春节前发布唐尼和王学圻联合向中国观众拜年的视频，事情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2013年3月29日，情况急转直下，DMG和漫威的一份联合声明彻底宣告《钢铁侠3》“合拍身份”告吹。美国《福布斯》杂志此前分析，《钢铁侠3》合拍如未通过审查，一方面迪士尼/漫威将尝到分账缩水的痛处；另一方面DMG也会受到负面影响，因为DMG对拿到《钢铁侠3》在中国利润可观的发行权信誓旦旦，并以此为筹码吸引垂涎中国市场的其他电影公司。

　　如今，《钢铁侠3》的街头广告已经标明“中影进口发行”，海报上既没王学圻的照片也没他的名字。

　　“很多漫威的粉丝在国外留言，抱怨为何中国版比国际版内容多。”这是发布会后丹·密茨的解释。一周前，第三届北京国际电影节新浪潮论坛上，他再次被问到范冰冰和王学圻的戏份：“他们都是角色需要才会加盟电影，没有一个外国导演、制片方会因为中国而将其他的市场给忽略了，演员的加入还是考虑和角色合不合适的问题，而不是单纯为某个市场。”

　　植入广告成“中国插件”动力

　　一位对好莱坞颇有了解的知情人告诉记者，在漫威的拍摄计划中，范冰冰从来不是演员表中的人选。上个月范冰冰在公开场合曾解释，她拍摄《钢铁侠3》纯粹是帮朋友客串，最后剪成动画片都没关系。但知情人则表示范冰冰的加入与赞助商、广告植入有关，而去年《环形使者》中国版增加的上海外滩场景，就包含了好几个中国植入广告。

　　对于“中国特供”，网友们有的觉得是纯商业决策，属于“愿打愿挨”的情况。

　　曾经在华纳美国、迪士尼中国供职的瑞格传播执行董事戢二卫认为，“特供版”是业内夸张的调侃，“好莱坞没有人这么说。他们很少会剪两个版本的片子，擅自动片子，制片人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市场研究人士蒋勇也认为，好莱坞不会为中国市场增加“特供内容”——之前《变形金刚2》《超级战舰》《黑衣人3》中的中国元素来中国后反而被删，他们怎么可能再吃亏？

　　戢二卫说：“我更愿意叫它好莱坞影片的‘中国插件’，它的出现更多是和中国投资方有关，而不是好莱坞的想法。这样做只是帮助DMG在宣传营销上找到落脚点，而不会像好莱坞片在华宣传显得比较弱，如果没有王学圻、范冰冰这样的‘中国插件’，小罗伯特·唐尼不会来中国宣传吧？”

　　戢二卫对中美合拍的前景也打问号，他说：“好莱坞公司对中国不适应、不配合，根源还出在体系的不对等，但由于合拍片和进口片分账比例的差距，还是会有好莱坞公司愿意尝试合拍，终极目的还是利润。”

　　■ 解惑

　　为何要争取“合拍片”资格？

　　美方免受进口配额限制、分账比例更高；中方吸取经验，数字“好看”

　　相对于一般分账大片，中美合拍片既可以绕过进口片限额(原来是20部，去年开始变为34部)，同时片方能够享有和国产片一样43%的分账比例。纯进口片最高只能拿到25%，以《变形金刚3》票房10亿人民币算，如果是合拍片，出品方可多拿到1.8亿人民币(2600万美元)的收入。这两点优势，是2005年之后美国(好莱坞)片方寻求合拍片资格的动力。

　　对于中国合作方而言，能与好莱坞合拍一方面是吸取先进拍摄经验，在票房数字统计上也有“好处”，因为合拍片是计入国产片票房的。2008年《功夫之王》《木乃伊3》两部中美合拍片上映，分别取得1.86亿人民币和1.1亿人民币的票房，为当年国产片票房占比战胜进口片立下汗马功劳。合拍片在全球取得的票房也被计入中国电影海外票房账面上，《功夫梦》2010年暑期上映，虽国内票房不到5000万，但创造了23.63亿元的海外票房成绩，几乎占了当年国产片海外票房的2/3。

　　■ “过来人”说法

　　“假合拍”只因“真合拍”不易

　　案例1 《木乃伊3》

　　●合拍方式：中方角色占1/3以上，80%中国取景

　　●合拍结果：对美方创作体系是个冲击，盈利帮助也不算太大

　　2007年下半年，环球电影公司和上海电影集团达成合拍《木乃伊3》的协议，环球公司在华代理安乐电影负责协调工作，现任安乐(北京)电影发行有限公司总经理姜伟告诉记者，《木乃伊3》确实是很好的中美合拍典范，李连杰、梁洛施、杨紫琼、黄秋生、孟广美等中方演员占据主要角色1/3还要多，80%在中国取景。剧组成员中除了好莱坞团队，其余基本都是香港和内地的团队。按照姜伟的说法当时的合作非常深入，但这部电影之后环球再也没来中国合拍。

　　环球原计划《木乃伊3》8月1日中国同步全球上映，凑一下北京奥运会的热闹，为此在奥运会开始前还发布了多款和奥运比赛相关的预告片。2008年6月底，《木乃伊3》过审遇阻，要对部分内容进行修改，上映日期被推迟至奥运之后。当年很多影迷也像等待《钢铁侠3》一样等待《木乃伊3》的档期，最终影片9月2日国内上映，票房1.17亿人民币，排名年度第七。

　　《木乃伊3》全球票房3.6亿美元，比前两集都要低，应该说这一次中美合拍对于美方来讲商业上并不成功。时隔五年后聊到这个话题，姜伟的看法是，好莱坞电影都是针对全球市场，中国市场是它的一部分。即使是合拍，好莱坞也想要主导权，但同时要面对中国观众接受程度和制度上的限制，“环球尝试了和中方的深入合作，但对他们的创作体系是个冲击。最终对他们的盈利帮助也不算太大，于是他们调整了合拍的战略。”

　　案例2 《功夫之王》

　　●合拍方式：美方拍摄，中方演员占大半，全程中国取景

　　●合拍结果：票房整体不错，续集题材“卡壳”

　　2008年，华谊兄弟也和美国相对论等公司合作了《功夫之王》，这部电影全程在中国横店影视基地拍摄，除了美方的拍摄团队，中方演员甚至占了大头。影片最终在中国票房为1.95亿，年度排名第三。北美票房为5200万，全球为1.27亿美元，整体而言还不错，但也算不上非常成功，续集直到今天都没启动。

　　如今《功夫之王》这样的合拍变少，却出现网友戏称的“假合拍”。华谊兄弟总裁王中磊首先纠正了“假合拍”的称谓，他说：“不能这么分割，合拍片有各种各样的形式，有不同的程度，不能说中国演员参与多才是合拍片。希望主管单位让合拍片的角度放大一点。”至于第二个《功夫之王》是否会出现，他表示很多外国投资方一直都在跟他们谈，题材上卡壳比较多，“‘不可能’是我们合拍项目讨论会里提到最多的词。”

　　王中磊说，如今华谊面对合拍，有自己的原则，“在投资、创作、制作上我们都不占据主导的合拍片，对提高我们各方面经验根本起不到作用，只是一种快速投机行为，变相地高价收购国内版权”。华谊更注重故事跟中国的连接性，合拍片面临的更大问题是文化差异：“别说中美合拍，就是香港和内地，大陆和台湾的合拍片，有几部在两岸三地都大卖的？不要所有电影都想到合拍片，纯粹拍十几亿观众理解自己的人性的电影都已非常了不起了。”

　　■ 没有进展的项目

　　《双枪科恩》：由小马奔腾公司主导，道格·李曼导演，讲述孙中山国外保镖的故事。

　　《欲望大明宫》：由西安曲江影视与安东尼·福奎合作。

　　《星舰奥罗拉》：由大汗天下与美国RedWire公司合拍，米拉乔沃维奇主演，丹·布什导演。

　　《鼠之道》：由中国国影投资、华强方特与美国西梦合作，西蒙·韦斯特导演。

　　《美猴王》：张纪中筹备中，欲邀请好莱坞导演，使用英语对白。

　　《巾帼英雄》：博纳影业和章子怡合作，欲邀请好莱坞导演，使用英语对白。